20000人540天中国船舶生死战 2019-12-20 23:42

  舷窗中刚露出一丝晨光,一个少年就迫不及待地从底舱里钻了出来。他倚着栏杆,忧心忡忡地远眺着晨曦中浩瀚无垠的大海。

  一年前的夏天,他从四川的大山里走出来,考进了重庆的留法预备班。可他到了重庆,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
  多年的军阀混战,让好端端的一座城市变得千疮百孔,民不聊生。一排排残破的吊脚楼,在江风里摇摇欲坠。

  湍急的江面上,一条破朽的木船,逆行在江流之中;一根战战兢兢的纤藤,连着岸边一群赤裸的纤夫,声嘶力竭地爬行着,然而那船只能一寸一寸艰难地向前挪动。

  突然,一声粗野的汽笛声响起,一艘挂着米字旗的兵舰从下游驶来。一群英国水兵站在甲板上,对着河滩上的纤夫指手画脚,哈哈大笑。

  高速行驶的兵舰卷起一排排巨大的浊浪,江上的木船,顿时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摆,两条渔船险遭倾覆,而兵舰上却传来一阵阵尖利狂笑!

  当他从重庆到达上海时,他发现整个黄浦码头上,都泊满了洋船和军舰,悬挂在船桅上的全是花花绿绿的外国旗帜。

  直到晚年,还常常提起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——茫茫大海,何处是中国未来停泊的港湾,何处是中华民族将来的归宿?

  那个忧心的少年不会想到,半个世纪以后,他会成为改变这一切的主人;而100年以后的今天,那个落后屈辱的中国,会成为统治世界船舶工业的一代霸主。

  几乎同一时刻,距南京200里的江苏泰州,第三野战军前委员张爱萍赶到白马庙,对部下说:“华东海军司令部今天开始工作。不过,我们的海军只有在路上组建了。大家赶紧上车,咱们去江阴要塞。”

  就是这样,新中国第一支海军部队诞生了!它的全部家当,只有13个人,外加3辆吉普车——等一下,没船吗?

  几天前,陈毅司令员告诉张爱萍:“你去接管海军第二舰队,那20来艘船就是你以后的家当。”

  江防用的小船、小艇,几乎没有超过1000吨的,勉强算得上军舰的没几艘,有的只装了几挺机枪充数……

  张爱萍站在江边,望着从江底沉舰飘上来的朵朵油花,心中愤怒难平:缺人缺船缺装备,怎么跟装备精良的海军搏斗?

  1949年10月,噩耗传来,解放军渡海进攻金门失利,四个团一个营渡海后消失了,九千壮士的血染红了金门岛!

  蒋介石当然清楚新中国海军的窘迫,他命令海军全力封锁海上通道,扼住新中国的经济咽喉。把长江口、珠江口包围得像个铁桶,遇民船就抢,见货船就夺,没有船再敢出航。上海、广州等港口成为死港,致使物资大量积压,无法疏通。

  宽慰张爱萍:“不要紧,只要有了人,一切问题就能解决,中国地大物博,我们一定能够把海军建设起来。”

  张爱萍左右求教,终于找到了一个人——曾国晟,原海军技术署署长,是不可多得的造船专家、中反对内战的爱国将领。

  “你是抗日名将,海军功臣,当年水雷战炸得日本鬼子魂飞魄散。抛开两党的恩怨,爱国总是一家吧!1840年以后,列强哪一次不是从海上来的?可中国的海军呢?在哪里?”曾国晟听了沉默不语。

  张爱萍继续说:“今天为了中国海军的荣誉,我希望你能加入到人民海军中来!共同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新海军!”

  张爱萍说:“我们现在急需舰艇,但接收的舰艇几乎都被炸沉了,你看有没有办法用最快的时间搞出军舰来?”

  曾国晟说:“只要龙骨没炸断,修修就可以用;把商船改造成临时军舰,再把陆军用的火炮固定在船上,长枪短炮都加装上去,轻重交替!”

  有了曾国晟的鼎力相助,华东海军从黄埔江里捞上来6艘日本护卫舰,陈毅市长调拨了三艘货船,从香港买了3艘轮船……不仅是翻修大改,还装上了榴弹炮、机关炮、反坦克炮……

  到10月底,改装炮舰护卫舰16艘,改装商船55艘,加装各类799门,创造了舰艇修理史上的奇迹。

  “按陆军的打法,抵近了,刺刀见红。”对射不久,我方火力优势明显,敌舰甲板上冒起一股股黑色浓烟,仓皇逃去。

  这一战创造了我海军史上“小艇打大舰”的典范。华东海军成立一周年之际,在近岸作战上已占据优势,海军再也不敢横行霸道,长江口的封锁也终于打开了。

  几艘小艇打垮了一个舰队的斗志,动摇了敌人的军心,但一个有着300万平方公里海域的共和国,不能老靠着改装的货轮、渔船来保卫自己的海疆啊!

  1953年,登上护卫舰,检阅海军部队。他在4天里5次写下题词:“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,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。”

  1958年6月,再次发出号召:“必须大搞造船工业,大量造船,建立海上铁路,以及在今后若干年内建设一支强大的海上战斗力量!”

  聂帅认真地读着:美国“鹦鹉螺”号核潜艇1954年初下水,总航程6万多海里,仅消耗了几公斤铀;而常规潜艇航行同样的距离,要消耗8000吨燃油,耗资197万美元。

  首批核潜艇研制专家共29名,但是除少数几个人懂点粗浅的理论知识,大多数人对核物理都一无所知。

  他们手上掌握的资料,只有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,还有一件我国外交人员从国外带回来的核潜艇儿童玩具——玩具做得很逼真,在美国很快就要下架了,CIA觉得它泄密。

  当时的核潜艇设计研发完全就是“纸上谈兵”,什么也没有,专家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,用常规导弹潜艇的布局来安排艇上的设备,哪儿放鱼雷,哪儿是动力舱……

  但聂荣臻元帅保留了一个50多人的核动力研究室,把重点放在核动力装置的预研上,保持研制工作不断线。

  但总设计师黄旭华不干,他主张要一步到位——直接搞“核动力+水滴线型”,阻力小,机动灵活,生命力强,可以大大提高航速,先进国家都在研制这个线型。

  聂帅让陈佑铭给逗乐了,他最终拍板:“咱们中国的核潜艇不搞简单的‘常规艇型+核动力’,应该‘好马配金鞍’,搞就搞‘水滴线型+核动力’!”

  1967年6月25日,北京民族饭店,一场关于核潜艇的秘密会议正在召开,聂帅特意穿上一身崭新的军服,掷地有声地说:

  “核潜艇工程关系国家安危,是毛主席亲自批准的,任何人都不准以任何理由冲击研究院所,生产车间,不准以任何借口停工、停产!这项工程,不能等!不准停!必须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!”

  会后,聂荣臻又签发了一份《特别公函》,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,发出的第一个“特别公函”,要求任何单位、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影响核潜艇研制工作。

  具体到研发工作中,船用反应堆跟核电站反应堆大不相同。科研人员对苏联援建的重水反应堆考察,提出要先搞一个陆地模拟堆,改进后再安装到潜艇里,最终在一个秘密海岛上,“全封闭”地攻克了船用核反应堆的难关。

  一句话点醒了夏桐,他猛地醒悟过来,我们在这儿闭门造车有什么用?可不可以先造一个“超级玩具”,然后再一点点修改完善?

  从那以后,研究所里最忙活的竟然是几个木匠——这个1 : 1 的核潜艇模型是用木头做的!它有着逼真的“五脏六腑”,连里面的电话也是木头造的,活脱脱一个“超级大玩具”!

  最终,在1970年12月26日,毛主席诞辰纪念日,中国第一艘核潜艇、新中国海军的“杀手锏”——攻击型鱼雷核潜艇正式下水了。

  钱学森说:“毛主席曾发出庄严的号召——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!我们没有用一万年,也没有用一千年、一百年,而是用几年时间就搞出来了。”

  有了威慑四方的海上重器,中国海军的下一步该怎么走?在经济严重落后的时期,难道要继续“烧”国家的钱扩充军备吗?当然不行。

  1978年1月5日,68岁的柴树藩正式到六机部走马上任。“六机部”,全称“第六机械工业部”,主管中国的船舶工业。

  明确指示柴树藩:“六机部不只是为海军,更多的是民用。要引进先进技术,这样搞起来就快了。”

  有人统计过,光1977到1982年间,12次在公开场合大谈船舶工业发展。有人说,这是要“推船下海”!柴树藩必须不辱使命。

  “大连造船厂是国内最大的造船厂,干部职工有两万多人。今年他们的开工率只有30%,只造了几艘驳船和渔船;明年基本上就无船可造,连发工资都很困难了。”

  进了厂区,柴树藩愣住了,两只老鸦在塔吊顶上盘旋起来。原来它们在塔吊上做了个窝,窝里还伸出两个小脑袋来!

  “岂止是老鸦在厂里安了家,连乌龟都快在船坞边下蛋了呀。”听到老工人无奈的抱怨,柴树藩的步履越来越沉重。

  就在二战后的这30多年里,中国的船舶工业几乎陷入停滞,而国际造船业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,日本的造船业飞速发展,1956年就超过英国,成为第一造船大国。

  70年代,韩国提出“造船立国”的口号。1972年,韩国蔚山船厂打下第一根桩,标志着韩国造船业的起飞,仅仅9年后的1981年,韩国就成长为仅次于日本的世界第二造船大国。

  当我们还在为1万吨散装船出海而举国欢腾时,日本建造的48万吨油轮已经下水,而西方某些国家已经在构思设计100万吨的超级油轮。

  从海面上吹来的冷风,掀动着柴树藩身上的大衣,揉乱了他花白的头发,他伫立在码头上,眺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。

  从日本聘来的造船专家过来找他:“哎呀,部长先生,你们如今造船怎么还是这个造法呀,这都是几十年前的造船方法啦!还有,你们制图还是铅笔画图,鸭嘴笔描图,我35年前搞设计用过,这种方法世界上早就不用了……”

  眼看着国内的船舶行业已经被锁死,到了无路可走的程度,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到国际市场上去找生路,去跟外国人一争高下。

  1980年3月初的清晨,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驶出六机部大门,目的地国家旅游总局。柴树藩要去拜访国家旅游总局局长卢绪章。

  因为柴树藩和同事们达成了一致:想要进军海外,首选的突破口,就是香港。香港有港口、有船队,有技工,还有爱国的船东。

  包氏兄弟是环球航运集团的老板,在香港航运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,特别是包玉刚,享有“世界船王”的盛誉。

  有这一层亲戚关系,包玉星爽快地答应了:把原计划在日本建造的两艘2.7万吨散货船——“长城”号和“望远”号,改由国内建造!但他提出:要按国际标准来造,由英国劳氏船级社验收。

  拿到“国际标准”的造船专家们顿时傻了眼:整整3大本的《技术说明书》,除了主机、舱室、厨房、通信设备,连床铺上的壁灯、壁灯旁的挂钩都要达标才能验收!

  “那个时候,别说狭路,我们简直是无路可走了!”大连造船厂的厂长孙文学给柴树藩立下了军令状,按合同18个月交船,每拖延1天,罚款4500美元;超期150天,船东就可以弃船。

  “过去在全封闭的情况下,我们能造出核潜艇,相信这次也一定能够造出具有世界水平的商船来!一个国家,乃至一个人,就是要有这点志气!”

  入冬时节,下雪了。油漆车间年过半百的老工人杨福瑞,患有冠心病、气管炎,听说要建“长城”号,他打消了提前退休的念头,自告奋勇挑起了油漆组组长的重任。

  厂里30多位已经退休的老工人,主动找到孙文学,要求回厂参加“长城”号建造,不要厂里一分钱工资。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是:自己每天从家里带饭进厂后,给他们解决一下中午热饭的问题。

  工人王忠川在舱底干活时,被飞起的毛刺崩肿了双眼。当大夫给他包扎时,他竟苦苦地哀求大夫只给他包扎一只眼睛。眼睛一包扎完,他随即又回到舱下干了起来。

  女焊工郭玲华在黑夜爬上40多米高的立柱作业,男焊工要“方便”时,郭玲华就闭上眼睛;可她要上厕所,就要上下爬40多米的梯子,为了抢时间,她尽量不喝水。

  当第一个立柱焊完,她几乎站不住了,嘴上起了一串水泡,眼睛变得通红。可稍事休息,她又爬上了第二根立柱。

  在厂里的技术比赛里,这个姑娘和6级工老师傅并列第一。可当她13天不着家,好不容易陪陪女儿,把奖状拿给女儿看的时候,女儿哭着跟她说:“我不要奖状,我要妈妈,我要妈妈!”这个“嫁给大船的女铁人”顿时泪如雨下。

  1980年的冬天冷得出奇,从海面上吹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,船台上的汉子们,手裂开了血口,一拿焊把便痛得钻心。而当他们劳累一天,走进食堂时,从窗口递出来的只有两个馒头、一碗菜汤。

  “实在对不起大家,我知道伙食太差了,想给大家改善一下,费了好大的劲,才买来这一大堆牛骨头羊骨头,给大伙儿熬了一锅汤!大家喝两碗暖暖身子吧……”

  大伙儿听厂长一说,竟然都默不作声了。灯光下,工人们拿着饭盒、瓷缸,望着厂长,一时间像凝固了似的。

  站在最前面的,是两个一身铁锈、满脸尘灰的小姑娘。不知怎么的,这两个小姑娘看了看面前的领导,又看了看那一桶桶飘着香味、冒着热气的骨头汤,两张黢黑的小脸上,竟流下两行泪水来……

  船台下安静极了,有风从海边吹来,吹动着人们头顶上的钢绳和电缆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哼着一曲悲壮而动人的歌……

  船台下走来一个50多岁的英国人,他叫艾伦,是包玉星全权委托的“验船师”,他的验收标准几乎令人发指。

  他拿着一个油漆厚薄测量仪,往刷好的油漆上一量,大叫起来:“不行不行,这里薄了2微米,必须重来!”

  197米的长度,相当于4个标准游泳池,而艾伦测量的结果,误差竟然只有2毫米!只有一个2分镍币的厚度!

  中国第一次按英劳氏规范造船,怎么会干出这样的绝活来?!122个分段合龙,总长竟然几乎丝毫不差?就连德国和日本造船厂,这样的结果也是十分罕见的。

  艾伦复测完第3遍、第4遍、第5遍,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,他终于相信了。他伸出大拇指:“十分完美!没想到,真没想到!”

  远处,3号船台上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——在那儿,“长城”号的姐妹船“望远”号,已经渐露雏形……

  1981年9月14号,香港《大公报》向社会各界发布了一条震惊港人的消息——《“长城”号今天在中国大连造船厂顺利下水》!

  在长达300多天的首航中,“长城”号在世界三大洋航行52000海里,全部仪器仪表工作正常,上万米的焊缝无一破裂,船体油漆崭新如初,顺利返港。

  中国海军不断收到现代化的导弹驱逐舰、导弹护卫舰、导弹核潜艇、攻击型核潜艇、常规攻击潜艇、卫星测控船和其他特种舰船,其中一些军舰已经出口国外。

  1995年7月17日,《人民日报》在显眼位置发布报道:《我国为日本建造的首条万吨级货轮驶向日本》。连造船业头号强国日本都来找我们中国人订船了!

  “海外华人看到中舰会产生一种历史感。当年北洋水师在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,以后海军一直也没有发展,

  美海军战略学院将增设一个“中国海军研究所”,专门研究中国海军的发展,这是西方头号海军大国第一次正眼看待中国的海军。

  有网友说它能“再造出一个英国”。2017年,中国完成船舶总量4268万吨,中国完成船舶数量占全球

  44.6%。5家中国造船企业进入全球前10,中国造船业占据全球市场份额位居世界第一。中国已经超越日本、韩国,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造船中心。